这首词是明道元年(1032)春,欧阳修与友人梅尧臣洛阳城东旧地重游有感而作。词人拟深闺佳人之口吻,抒发其寂寞伤春之情。
《蝶恋花·庭院深深深几许》
宋代:欧阳修
庭院深深深几许,杨柳堆烟,帘幕无重数。玉勒雕鞍游冶处,楼高不见章台路。
雨横风狂三月暮,门掩黄昏,无计留春住。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。
上阙首句即用三迭“深”字,前两个深状佳人居处之幽深,后面的“深几许”则于提问中暗含怨艾;“杨柳堆烟,帘幕无重数”写院中之孤寂冷清,“堆”本为动词,“堆烟”是指杨柳色青,静静地立在庭院旁,仿佛笼罩着一层轻雾,以动摹静,更显得院落寂寥孤清。然而就在这重重朱门,层层珠帘之中,一位深闺佳人独倚高楼,凝望着远方贵族子弟流连的地方,却望不到心上人通向自己居处的路。这暮春三月,这雕梁画栋,原是良辰美景,奈何良人隔世,终有千般深情,也只能徒羡门前他人欢愉。写到这里,一位深闺佳人满怀心事,坐等丈夫的惆怅画卷便缓缓展现在读者眼前了。窃以为这正是欧阳公妙绝之处,不着一字,无须叹惋,寥寥几笔写暮春景色,即将佳人独守寂寞的惆怅情绪表达得淋漓尽致。
下阕不同于上阙的静景,雨横、风狂、门掩黄昏等句句皆为动态景物。暮春的急雨伤了花,惊走了春,勾起了正盼望丈夫归来的女主人公的伤春情绪:锦缎华年经不起光阴催逼,如同这三月暮春,再好的春光也终会流逝,自己也会在漫长的等待中耗尽青丝,直至发苍视盲牙齿摇落。因此便引出了”泪眼问花“一句,本来问花便语出新奇,花为草木,又怎能通晓人之七情六欲?不问人而问花,可见佳人心中愁苦之重,难以排遣。然而更为出奇的还在最后一句,花儿对于她的询问不仅不加理睬,还自顾自飞过秋千去,无论是有情之人还是无情草木,都对这为位佳人的愁苦无动于衷,怎能不让人伤心落泪呢?伤春即是伤己,问花即是问己,然而这种缠绵悱恻的情绪全被词人巧妙地融入景色之中,隐而不发,全待读者自己揣摩品读,正如明代沈际飞所评”一若关情,一若不关情,而情思举荡漾无边。“
纵观整词,视角由内而外,由远及近,由静而动,情思随之步步加深,词意也层层推进,至末更深,可谓水到渠成,自然而然。更难为可贵的是,词中用语浅近平白,看似直出肺腑却又暗含词意,这在仍因循五代雕琢精工、柔软婉丽之风的宋初词坛,无疑是打破柔糜绮丽而自成一家的扛鼎之作。因此,欧阳修可谓是北宋词坛继往开来第一人,既保有南唐五代婉约纤细之风,又开创了清丽浑成、明白晓畅之先声,将词的意境创作推上了一个新高度。